我緩緩站起身,將發簪取出,任憑三千青絲如瀑般垂落,過瞭許久才輕閉美眸,搖瞭搖頭,幽幽一嘆。
心下,不禁苦澀一笑。
天無盡頭,修真路遠,這一路道阻且長,我身懷媚魂,註定無人與我雪中抱薪,同行至千帆過盡。
緣至緣散,不過一念之間。
這世間人人所執著的,無非都是愛別離,怨憎會,求不得,方玲,你的路不在此,又何必貪圖些什麼?
今後且冰心從容,莫要再枉負追隨於你的人。
我將發簪珍重地放好,離去之際又猶豫片刻,還是留下瞭百兩銀錢。
就在這時,我通過神識感應到一個衣衫襤褸的老人連爬帶跑地向此次奔來。
噗通!
剛到此處,他便毫不猶豫地跪倒在地。
“小人懇求仙子施恩,前去相救老友!”老人神情誠懇地乞求道。
我打開屋門,出乎我意料……跪在地上這老人,還是一張熟面孔。
“你是……老九?”
當初我首次化凡與醜陋老奴同行,期間他認出一人,並脫口而出老九,那人便是此刻跪在我面前之人。
老九看到我之後顯得更加恭敬瞭,從未抬起頭直視我,隻是一味地磕頭。
“沒想到仙子竟然記得小人的名字……小人倍感榮幸!”
我蹙起黛眉,冷漠道:“說正事。”
得此言,老九渾身一哆嗦,但一想到老友此時正在遭受什麼折磨,他就坐立難安,鼓起勇氣恭敬道:“小人昨日看到旺祖被賭坊的人給抓走瞭……”
旺祖?
我並不認識什麼旺祖,故而淡漠道:“不識。”
說罷便越過他離去。
誰卻知,那老人又一次趕在我前面攔下瞭我,並再度跪在我身前。
“仙……仙子當真不識?小人明明目睹過旺祖就站在您身邊,還稱呼您為……娘子。”
轟隆!
恍若一道雷聲劈過,我的思緒空白瞭一剎那,心湖中掀起千層漣漪。
我抬起纖手,玉指點出一縷靈力,將他跪在地上的身子扶正。
“你說……他叫旺祖?”就連我自己都不曾發覺,自己的語氣竟有些許顫抖。
老九拱手道:“回仙子,旺祖與小人同村長大,旺祖隻是他的乳名,小人叫習慣瞭,他的全名為張有才,本是鐵山村的一戶村民,此……此人……”
看著他一臉古怪欲言又止的模樣,我索性直接扔給他一袋銀子:“但說無妨。”
老九拿到錢袋後下意識緊緊捂在胸口,又小心翼翼地抬頭看瞭看我的臉色,見我神色如常後這才忐忑道:“鐵山村離此地甚遠,村中老輩皆稱呼他為旺祖,也有人稱他為張老漢,此人生性頑劣,善賭好色,是村裡頭出瞭名的老流氓,風評甚是不堪……”
說罷,他又飛快地看瞭我一眼,似是在觀察我的臉色。
對於他所說,我心中早有預料,故而淡然道:“繼續說。”
“因其長相奇醜無比,且行事猥瑣至極,故而鮮有知友,二十年前在鎮上調戲瞭苗傢千金,故而坐瞭五年牢獄,小人本以為他出來後會有所改好,卻沒想……還是那般油鹽不進,還一頭紮進瞭賭坊裡!”
說道此處,老九露出一幅恨鐵不成鋼的表情,想來他那時應是勸瞭張有才許久,卻無功而返。
“唉……賭坊哪能是我們這些窮人能沾的,張有才欠下瞭八百兩銀子,不得不變賣傢產,據說那天張傢祖墳都冒瞭黑煙,簡直是枉負他那名兒,無需叫什麼旺祖,叫敗傢更合適。”
老九越說越起勁,甚至一激動還把心中所想真說瞭出來,剛說完他就意識到瞭什麼,驚出一身冷汗下意識便要向我下跪。
然而,他卻驚恐地發現自己的雙腿紋絲不動,像是不聽他使喚一樣,怎麼都彎不下去瞭。
“仙子息怒,是您讓小人實話實說的!”老九硬著頭皮說道。
“你還未說完。”
我悄然收起指尖一縷寒意,就連我自己都難以理解,心中這股微怒是從何而來。
“後……後來張有才還不起銀子,被賭坊中人拖到官道上打瞭個半死,醒來後似乎缺失瞭一部分記憶,也不知自己姓甚名誰,恰巧那年天公作難,災荒頻起,他就稀裡糊塗跟著逃荒人群走瞭,再與他相見便是在水天州裡瞭,正與仙子您一道同行。”
說道此處,老九驚訝地發現自己的雙腿能動瞭,連忙重重跪在瞭地上,哽咽瞭起來。
“那時張老漢給瞭小人一把銀子,小人銘記在心,恰巧小人昨日看到他被賭坊中人認瞭出來並被帶走瞭,小人不敢耽擱,一路打聽到您在桃花村,這才前來稟告。”
“小人來遲,望仙子責罰!”
我並沒有著急理會他,而是瞇起眸子,玉手環胸,沉思瞭片刻。
原來……他並非沒有名字,而是失去瞭部分記憶。
他叫張有才?
乳名……旺祖。
“張有才……旺祖……”我不由自主地念瞭一遍他的名字。
“仙子……賭坊那些傢夥不是什麼善茬,小人……小人怕他再被打出個什麼毛病,我們還是快去吧!”老九焦急道。
“莫急。”
我的爐鼎體質為他灌輸瞭數之不盡的靈力,區區凡人傷不到他的筋骨。
在這之前……
“你既冒險與我稟告,便算一件功勞,這些錢銀你便收下。”
我瞥瞭一眼他恭敬中又帶著些許期待的表情,那幅貪財的念頭於我面前無所遁形,當即便掏出五百兩銀子丟進他懷裡。
老九臉色惶恐,眼底卻盡是笑意,手忙腳亂地接下後又是恭敬地向我磕瞭一個響頭。
我微微頷首,玉指輕彈,一縷靈力將他連人托起,下一刻,一道靈舟憑空出現,嚇瞭他一大跳。
“上船。”
無需他帶路,張有才的體內本就有我留下的禁制,此靈舟可日行千裡,不過片刻間便已到瞭老九所說的那傢賭坊。
這傢賭坊位於水天州邊緣地帶,鄰街便是一座青樓,不遠處更是花天酒地一條街,倒是開瞭個好地盤。
老九剛下船就兩腿一軟,沒出息地癱軟在地上,臉色煞白地大口喘氣,顯然方才坐瞭一番靈舟給他帶來瞭不小的震撼。
‘賭仙樓’。
我將目光從略有些年頭的牌匾上收回,賭坊門口便是兩個赤膀大漢,兇神惡煞地盯著來往人群。
並且……我已經聽到瞭,那個熟悉的聲音在裡邊兒大吼大叫著什麼。
此時的賭仙樓內,一窩蜂的壯漢圍成瞭一圈,中間則是被五花大綁的張有才,一幅怒不可遏的神色。
“呸!老子不認識你們,憑何把我抓來?還不快把我放瞭!等我傢仙子來瞭,定把你們這群畜生踩在腳下!”
在他面前,為首之人是一位身穿官袍的肥胖中年男人,顯然,他便是這傢賭坊的掌櫃。
“少廢話,你可知劉掌櫃找瞭你多少年?今天終於逮著你瞭!”一旁的壯漢獰笑著踹瞭他一腳。
這一腳踹得張老漢吃痛悶哼,臉色煞白,本以為自己遭受這一擊怕是連骨頭都要散架瞭,然而片刻後他卻古怪地發現除瞭剛開始被踹那一下有點疼,之後自己竟是一點感覺都沒有……
那壯漢亦是臉色一怔,預料中遭受這一腳之後這老賴子定會如殺豬般嚎叫,卻沒想這人連一聲都不吭,跟個沒事人一樣。
“嘿,你這年輕人看著膘大力壯的,打人怎麼跟女人似的,一點都不疼!”張老漢昂起下巴,得意嘲諷道。
此言一出,那壯漢臉色陰沉,冷笑一聲正欲上前,卻被一旁的劉掌櫃使瞭個眼色。
壯漢頓時意會,嘴角勾起一抹不懷好意的弧度,下一刻竟是從一旁的刀架上抽出一把三尺大刀!
張老漢見狀一個激靈,看著壯漢一邊擦著大刀一邊獰笑著走來,他剛剛升起來的得意轉眼就焉下去瞭。
“不不不,好漢英雄,是老奴有錯在先,各位兄臺大人有大量,我這一把老骨頭經不起什麼折騰,要不大人您先放瞭我,我先回去取銀子過來……”
倒像是他的作風,沒兩下便服瞭軟。
這時,又有另一個嘶啞陰森的聲音響瞭起來。
“給老子裝什麼呢?張有才,別以為過去瞭十五年老子不認得你瞭,當初欠下瞭八百兩,十五年未還,現在不拿出來一萬兩你就休想從這裡出去!”
一聽到一萬兩,張有才頓時就尖叫瞭起來。
“一萬兩!?你怎麼不去搶?”
劉掌櫃冷哼一聲,剛一抬手便有人從背後遞給他一張債契,走近些特意讓張老漢看個清清楚楚,還替他將債契上的字都念瞭出來。
“鐵山村張有才,天紀二百零八年於賭仙樓欠下八百兩銀子,需於天紀二百零九年還清,若有違債契則債銀每月多一成,當初你按下的血印尚在,還需我多說什麼麼?”
“你可別不知好歹,劉掌櫃心善,念你生活不易,隻叫你還一萬兩,若是按債契來算,你應還一萬四千兩!”一旁的雜工見縫插針地勸說道。
這一句劉掌櫃心善,可謂是說到瞭劉掌櫃的心坎裡,當時就滿意地點瞭點頭,露出‘慈眉善目’的神色。
這二人一唱一和,張老漢似乎想說些什麼,但看到面前的債契上熟悉的血手印,他絞盡腦汁也想不明白為何自己的手印會出現在這張債契上。
看著一旁步步緊逼的壯漢,張老漢冷汗直流,明晃晃的大刀在他眼裡來回閃爍著刀鋒,被麻繩束縛著的大腿止不住地發抖。
“等等!這位好漢有話好說,先把您的大刀放下……這……這位劉大人,不知能否商量件事?”張老漢硬著頭皮乞求道。
“商量?”
劉掌櫃臉色古怪地打量瞭他一番,見他一身穿著倒也稱得上幹凈,但肌膚黝黑,樣貌甚醜,尖嘴猴腮的一股子猥瑣勁,怎麼看都不像是有錢人的模樣。
就在這時,旁邊有一位打扮艷麗的曼妙女子眸光一閃,看著張老漢似乎想起瞭什麼,轉而湊到劉掌櫃身邊耳語瞭片刻。
劉掌櫃聽著身旁的小妾低語,臉色從鄙夷到驚訝再到狐疑,瞇著眼睛打量著張老漢打量瞭許久許久。
“聽說,你有一位娘子?且還是一位姿色不凡的絕世美人兒?”劉掌櫃不確定地問道。
一提起娘子,張老漢便一臉亢奮,脫口而出道:“沒錯!俺傢娘子美若天仙,還會高深莫測的術法,識相點還不快把俺放瞭!”
此話一經問出,整個賭坊裡的人都一臉古怪地看著張老漢。
“就你?”
劉掌櫃不由自主地臆想出瞭一個畫面,一位身姿高挑,容貌甚美,氣質不凡的天仙女子,身旁跟著張老漢這麼一個又矮又醜瘦得跟一隻黑猴似的老頭,一口一句娘子叫的歡快……
他忍不住打瞭個冷顫,雞皮疙瘩從腳心蔓延至天靈蓋!
“呵……你以為老子信麼?”
倘若這世間當真存在這等荒謬之事,已經不足以用癩蛤蟆吃到瞭天鵝肉來形容瞭,簡直是荒唐至極!
下一刻,劉掌櫃忽然回過頭瞪瞭一眼那小妾,似乎是在用眼神詢問此事真假。
那小妾絲毫沒有猶豫,認真地點瞭點頭。
劉掌櫃再三確認小妾沒有說謊,這才將眼底的狐疑打消瞭一些,但目光在張老漢身上來回打量,他還是有些懷疑。
“長得這麼寒磣的玩意兒……也有姑娘相中的麼?”旁邊有人不敢置信地低語道。
眾人都納悶極瞭。
別說是他們不相信瞭,就算是將此事說出的那名女子,若不是親眼所見……她也定然不會相信。
見眾人一臉震驚且狐疑的表情,張老漢快意極瞭,想翹起二郎腿卻發現自己的雙腿被綁得嚴實,索性整個人往椅子上一靠,用一種任何人聽瞭都想給他一拳的陰腔怪調說道:“膚淺,你們還是太膚淺瞭,何能以貌取人?既然不信,去水天州的酒樓裡打聽打聽便是。”
劉掌櫃看不得他這般悠然得意的表情,當即臉色鐵青地冷哼一聲。
“管你是真是假,今天就是天王老子來瞭,這一萬兩銀子你也得乖乖還上。”
說罷,劉掌櫃露出一幅陰險詭異的冷笑。
“既然你有媳婦兒,那麼此事便更好解決瞭。”